是ai呀

我已亭亭,不忧亦不惧。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八)

第三章    旧时婚约(1)
    
       翌日,思南路,王公馆。
      天气晴好,阳光穿过梧桐树打在餐厅的玻璃窗上。
      餐厅里两个仆妇正在忙碌的张罗早餐,正中的长餐桌主位上,一位身着亚麻色薄毛衣,戴着老花镜,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正在认真看报。她,正是这座房子的一家之主,也是正辉公司的掌权人王老太太。几分钟后,菜上齐了,“老太太,上齐了,可以开餐了。”其中一个仆妇毕恭毕敬的说道。“嗯,好的。你们也下去休息吧。”老太太放下报纸点点头。
       甫一拿起筷子,又想起什么,“等等,他们两个呢,这个点了还在睡吗?有没有留了东西?”仆妇答道:“早上见到阿豹,说昨晚少爷很晚才回来,想是还在休息。小姐的房间有动静,兴许过会就下来了。您放心,东西都留着了。”“唉,这两人,总那么让人操心。”老太太无奈的挥挥手。
       “哎哟,奶奶,一大早谁又惹您叹气啦?”一个清脆的少女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位穿乳白色连衣裙,披肩直发上戴着水蓝色发摳的少女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慢点,没人跟你抢。你说还能有谁?还不是你们两个。”王老太太虽口里嫌弃,却立刻倒了一杯牛奶递过去。
        “谢谢奶奶。”少女夹了一片面包,“不过我可是乖乖的哦,您看,星期天我都没睡懒觉。倒是大哥……”“倒是我怎么样?小璇,你下次说我坏话的时候能不能小声点?我在楼梯口都听见了。”少女还没说完,就被一沙哑低沉的男声打断了。一回头,果然是自家大哥王俊凯,正挑眉看着她。
         王俊璇不愧是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被抓包也不怕,反而撇撇嘴“大哥今天怎么起得比我晚啊?平日里你可是比奶奶还早的哦,难道昨晚去抓耗子了?”他没来得及回答,王老太太也问道:“你的声音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转头对另一仆妇说:“等会煮一碗红糖姜汤给少爷。”“是。”
          “哎,花嫂,不用了。奶奶,我没感冒。就是……就是昨晚喝了点酒。”王俊凯挠挠头解释道。“喝了点酒?我看不是一点吧,这嗓子都哑了。花嫂,那你泡点胖大海过来吧。”“好的。”花嫂答应着出去了。
          王俊凯还想说什么,被她严厉的眼神一瞪,赶紧乖乖的坐下来,往碗里舀粥。“最近公司的事很多吗?天天见你往厂里,歌舞厅,钱庄跑。”“还行吧。”“小凯,不是奶奶不想让你出去锻炼。可是,你现在还是个学生,首先还是要做好学生的本份。前天卢校长打电话来说,你上个学期一共请了十五节课,虽然考试都过了,但同学们仍免不了议论纷纷。所以,这学期,你要收敛点了。”王老太太说完,半天没见回应,扭头一看某人,正专心致志的对付碗里的一块鸡肉,声音立马提高八度“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下次再有学校打电话来,我就把钱庄也收回来。”“啪”匙羹用力撞击碗底,发出声响。
        “哎呀,奶奶奶奶,一大早别气坏身子!大哥他知道了,以后肯定会更专心学业的,你放心哈。是吧?大哥。”王俊璇一边伸手扯王俊凯的衣服,一边给王老太太夹了一根油条。十几秒后,“嗯,知道了。”王俊凯闷闷的答道。
        一顿气氛尴尬的早餐结束后,王俊璇以约了同学逛街为由先走了。王俊凯紧随其后上了二楼。王老太太看着他们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花嫂“老太太,您刚才可能过于严厉了。”王老太太“是吗?你也这样认为?”“我知道老太太是担心少爷太年轻,在商场上容易吃亏,所以不想让他那么早卷入商场是非中。可是我们少爷向来又是个要强的人,恐怕这得慢慢来。”“唉,商海诡谲,他却那么锋芒毕露,总是不好。可惜性子随了他父亲,说也不听。”王老太太说着把手中的报纸递给花嫂。花嫂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不禁也感慨道:“咱们少爷,真的是越来越像当年的老爷了,聪明能干。”“呵~再聪明能干有什么用?还不是把早早去了,把这两小的丢给我操心。早知今日,当初……就……唉!”“老太太也别过于担心了,我看少爷也就是年轻气盛,过几年明白了您的苦心,也会收敛的。”“但愿吧。”
         二楼,走廊。阿虎走到书房前,看见一个小丫鬟正端着一杯东西,往里面探看,却不进去。“哎,你怎么回事!少爷的书房容你这么探头探脑的吗?”“啊?不是,虎哥,你看。”小丫鬟往里努努嘴。阿虎疑惑的往虚掩的门里一瞧,只见满地的废纸和玻璃渣,还有一些器具。“哟,这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好像从餐厅上来就这样了。”“嗯,那我知道了。你手里端的是啥?”“这是花嫂泡好的胖大海。”“给我吧,我拿进去,你下去忙吧。”“好好,谢谢虎哥。”小丫鬟把手里的盘子一塞,兴高采烈的下楼了。
        阿虎端着盘子,敲了门,“进来。”听到许可,他立即走了进去。王俊凯正坐在正中央的大桌子后,脸色不太好。“少爷,您找我?”把手里的盘子摆在了他面前,“这是刚才一个小姑娘端上来的,说是胖大海。”王俊凯看了他一眼,猛地拿过杯子,一仰头,就全灌下肚了。
         阿虎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说,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王俊凯把杯子重重的一放,“为什么奶奶总想束缚我?别人家的,都是怕孩子不上进不做事,可我做了那么多事,奶奶却不高兴!到底为什么?!”“可能老太太只是希望你现阶段以学业为重吧?”“呵~学业?真有那么简单吗?”“唉,老人家总有自己的顾虑,少爷您也不必忧心,多沟通就好了。”“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王家亲生的孙子。”他突然眉头一皱。“这……少爷您想多了!”阿虎不知该怎么接话。
        一分钟后,“算了。趁现在奶奶还没收回我手上的所有权力,先做好当下的事吧。”“是是。”“我找你来,有两件事,一是奶奶刚才发话了,出去这段时间,我可能就不好请假到处看了。无论歌舞厅,钢铁厂,钱庄,你们都帮我看紧点,有什么要事晚上回来汇报。还有继续跟进华商会长换届的事,看看各大公司都有什么动静。二是让你查的昨晚大世界的事怎么样了?”
        “哦哦,公司和换届的事少爷放心,我和阿豹会尽心尽力。至于昨晚上张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大世界,应该真的是个意外。”“意外?”王俊凯握紧了手中的笔,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是的,包括和她一起来的人都查过了,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也许就像那晚您和她码头初遇,只能说是缘分了。”“呵~缘分。看来她果真是老天爷送到我身边来的。”王俊凯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圆圆的脸庞,还有那笑起来像月牙的眼,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浅笑。“少爷,那没什么事我就下去了。”“嗯。”阿虎刚转身,“等等,如果奶奶过后问起昨晚,张小姐出现的事就先别告诉她了。”“是的,属下明白。”
         阿虎走后,王俊凯又坐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办公桌左边最上层的抽屉,拿出了一个相框。照片中是一个十五六岁的梳着麻花辫的女孩,明亮清澈的眼睛,正带着微笑看着他。他抚摸着照片,沉吟道:“爸爸去世前叫我重振家业,奶奶却叫我不要管那么多事业,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只有当下,只有按自己的想法走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当下要走的路那么艰难,如果你在,无论我用什么方式走你都会支持我的,是吧?我好想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一滴眼泪从他眼里落下。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七)

第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4)

        为了晚上的歌舞厅之行没有负担,整个下午,张子槿就在自己房间里赶作业。张子枫呢,则看了一本书后,就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午觉。
         夕阳西下,张子枫走下客厅准备吃晚饭时,竟见一大早就没踪影的张绍祖坐在沙发看报。“不好,今晚的歌舞厅之行可能有变动了”她心里着急。于是立刻换上一副甜美的笑容,希望父亲也能同意她的计划,“爸,怎么今天有空回家吃饭呀?”张绍祖放下报纸,也轻笑一声,“你这丫头,按你这话,爸回家吃饭都是个奇迹咯?”“那不是,我回来这些天,您也就在家吃过四次饭。”张子枫坐到父亲旁边。
       “老爷,二小姐,可以用餐了。”还没来得说啥,福嫂就从餐厅走出来。父女俩立即起身,一起往餐厅走去。只见沈宝如,张子杨,站在桌子的左边,湘姨娘站在桌子的右边,正等着他们一齐入座。张绍祖冲大家点点头,一家人便各就各位了。“咦?子槿呢,她不吃了么?”张子枫问道。“哦,她说刚写完作业有点晕,要躺一下,我叫小雨端上去给她了。”湘姨娘答。
        “老爷,这是老家上周差人送来的老母鸡,我刚才用慢火炖了,您尝尝。”沈宝如盛了一碗汤递给张绍祖。“嗯,大家都吃,自家人不用客气。”张绍祖接过,却没有直接喝,随意地放到了一边。看着沈宝如的眼神暗了下去,张子枫“妈,我最喜欢吃鸡翅膀了,你帮我夹一个呗。”“哦哦,给。”“哇!妈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这鸡肉又嫩又香!来,子杨,你也吃一个鸡腿才行哦。”“谢谢二姐。”两人争先恐后的吃着鸡肉,沈宝如终于被逗笑。
       “子枫啊,听说你今晚要和子槿去歌舞厅玩?”该来的总要来,听不出张绍祖这句话的语气,张子枫便只点点头,“是啊!”说完看了一眼母亲。沈宝如“我已经交待了子柏和文秀一起去,再多带几个保镖,应该没事的。老爷。”“嗯,回来了一周,不是在家就是跟在我们身后转。也是该自己出去放松一下咯。”张绍祖平静的接道。“嗯?爸,您这是答应了?”张子枫有些不敢相信。“我有说过不答应吗?”“没没没,爸,您真好。”
张绍祖“呵!那地方不比其他地方,你跟好大哥大嫂,带好妹妹就是。”“当然,爸放心。”“对了,上海那么多歌舞厅,想好去哪个没?”张绍祖放下筷子,认真的问道。张子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挠挠头,“没想好呢!这不没去过嘛,爸有什么好建议吗?”
       “哦!那就去大世界吧,在静安寺路。”张绍祖夹了一筷子青菜,仿佛漫不经心的回道。“大世界?那里有什么特别吗?”张子枫追问,没觉察沈宝如突然呆滞的表情。“这是目前上海数一数二的歌舞厅了,去的人都有头有脸,安全。并且离外公家不远,有事好招呼。”“行,那就大世界吧。”
       饭后,张绍祖说有紧急事务处理,就回书房了。沈宝如、湘姨娘同张子枫交待了几句,也走了。她看了看时间,赶紧回房间换衣服。
      “噔噔噔”敲门声响起,“二姐,我可以进来吗?”“子槿啊,进来吧。”张子枫刚拉开门,只见张子槿抱着一堆衣服挤了进来。“嘿哟,重死我啦!”她一股脑儿把衣服都倒在了沙发上。“哎,你这什么情况?”张子枫疑惑不解。“好姐姐,帮我选衣服呗,第一次去这种地方不懂怎么穿。”“哦,原来是这样。”张子枫随意翻了一下,“不行,这些都不行。”“啊?这可是我比较华丽的衣服啦!”“傻妹妹,我们是去玩的,穿那么华丽做什么?歌舞厅什么地方,那些歌星舞星,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你要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吗?”“不不不。”张子槿愣了一下,马上摇头。
        “我看看,我这儿有一件挺适合你的,也是之前说要给你的。”张子枫拉开衣柜,拿出其中一套,递了过去,“赶紧去换上吧。记住,不要绑麻花辫。”
         7点多,姐妹俩一起从楼上走下来。瞧见客厅的沙发上,张子柏和梁文秀夫妇都已等着了。“大哥大嫂,久等了。”听见声音,他们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两人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梁文秀着一身霜白色的长袖旗袍,裙摆绣满了翠竹纹样。头发盘成个低髻,别着银朱色的发卡。张子柏穿了同色西装,换了一副眼镜。夫妇俩站在那里,精神焕发,光彩照人。张子枫忍不住拍手笑了起来,“大哥大嫂,你们这副装扮倒让我想起你们刚结婚那天,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梁文秀闻言,脸有些微红,辩解道:“瞎说什么,自从你大哥生了那场大病后,我们也很久没出去玩了,今天他舍命陪妹妹,我们当然要打扮一番啊。”说着打量了张子枫张子槿一眼,又道:“不过说到打扮,怎么你们倒穿得如此简单?”只见张子槿穿着绯红色衬衣和铁灰色的过膝裙,张子枫则穿着牙黄色的衬衣和白色的西装裤。两人都绑着清爽的马尾辫。
          张子枫“没什么啊,就是不想穿裙子罢了,裤子方便。”张子槿“二姐说我穿这样挺好的,又不是去和歌星舞星们比美。”“哈哈哈,这种想法是子枫没错了。好啦,时间不早,出发吧。”四人说笑着出了门。
         十五分钟后,两辆小车停在静安寺路大世界歌舞厅正门口。两个眼尖的门童一看车牌,就迎上来拉开车门,“张少爷好,呃……小姐们好。里面请。”张子枫和张子柏对视了一眼,忍不住轻笑一声“看来平日二哥没少来这。我们是张大少爷,二小姐三小姐。但这位是大少奶奶,也许以后我们还会常来,你们可别记错了。”门童听完有些尴尬,点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您里面请吧。”梁文秀“子桦也真是的,学不好好上,整天来这玩。来玩也就算了,难道经常带女孩子?”张子槿“二哥就是这作风了。”张子柏“唉,下次我跟爸暗示一下吧。”张子枫“大哥,二叔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媚婶婶又是那样的人,你说得就说不得便罢了。”张子柏“嗯,我晓得。”
         “香槟酒气满场飞,钗光鬓影晃来回,爵士爵士乐声响,跳个伦巴才够味……”一进正厅,四人就被这甜腻腻的圆舞曲包围了,满眼皆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景。张子槿“哇!太热闹了吧,怪不得平时爸妈不让来,电影院和戏院都没这种场景。”张子枫点点头“上海,不愧是东方巴黎啊,连歌舞厅都很像。”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开场舞刚开始呢。走吧,先找个位置坐下。”张子柏虽许久不出门,但毕竟也是来过的,就带大家轻车熟路的往贵宾包间走去。四人进了包间坐好,就立刻有服务生过来点餐,三个保镖则尽职尽责的守在门外。
         点好餐后,张子槿和梁文秀就站到窗边往外看,张子枫“大哥,瞧子槿和大嫂的样子,你倒不如订个普通位置。这样隔着窗看,多没意思。”“你以为我想订包间吗?来歌舞厅玩,就是要加入其中才好呢,你没看见普通位置人更多?奈何你爸叮嘱我千万要坐包间,我能拒绝吗?”张子柏摇摇头。张子枫听了也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
        小吃和饮品上齐后,张子枫“你们先吃着吧,我去趟洗手间。”“好的,快去快回,不然我们就把这些都吃光了。”梁文秀答。她笑笑起身离席。
         在洗手间弄完,不过五分钟后,张子枫正要往自己的包间走。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工作区走去,此人正是张二老爷的四姨太吕彩燕的贴身仆妇吴妈。因吕彩燕嫁入张家前,正是大世界歌舞厅的舞女,吴妈又是她嫁前跟着的,所以在此见着,本也不算奇怪。但吴妈神情紧张,又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让张子枫好奇心大起,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吴妈先是进入了工作区的最里边,然后上了一个狭小的楼梯,在二楼又七拐八拐的,拐到一个回廊里。一路上也没见着什么工作人员,但回廊里此时却站着一个跑腿样的小伙子,他一见吴妈,就凑上来“东西都带来了?”吴妈“带是带来了,可今儿并不是交货的日子,我要见胡老板才能给。”小伙子“哼~胡老板想要东西,还要看日子么?先拿出来我看看,是了就带你进去。”吴妈“又不是第一次了,还骗你们不成?”说着把手里一个布包打开一角递了过去,张子枫站得远,看得不是很清楚,心里有些急。巧了,那小伙竟拿起其中一个,掂了掂,她才看清,竟然是金条!二叔一向抠门,吴妈虽作为贴身伺候的仆妇,但工钱并不是很多,更何况自从吕彩燕赎身嫁入张家,她与这里应该早就脱离了关系,但今天到这儿送金条是怎么回事?而小伙子口中的胡老板又是谁?张子枫有一肚子的疑惑想要答案,正想继续跟着看下去。
         忽然,远远走来几个保镖模样的人,她想到自己的此时处境,赶紧先躲到一颗繁茂的发财树后,等保镖们走后,她再探出身子时,却不见了吴妈和小伙子的身影。她懊恼的跺了一下脚,想到大哥他们正等着自己,只好先往回走,走着走着,才发现,这二楼多回廊、房间,又装饰得差不多,她已认不清回去的路。
         这里是办公区域,一般宾客是不能进入的,要是被发现,她绝对有口说不清,所以她开始着急的找路。越急越出错,她走得越来越深,连自己都不知道竟到了大世界最核心的区域。
          正前方一个房门不像其它房门是紧闭的,有西西索索的谈话声传出来,她意识到可能是工作人员在谈事情,刚想离开,却又觉得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耳熟,小时候就养成的好奇心又驱使她转身靠近房门,准备透过门缝一探究竟。
        “谁在门外偷听!”一声低沉的男声怒吼,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就被冲出的两个大汉抓住胳膊,推进了屋里。她踉跄了几下,好不容易站稳,怒气冲冲的抬头,刚想说话。就看见对面的桌子后正坐着一个男人,四目相对,正是那张熟悉的脸,和那双熟悉的眼,两人下意识的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正是那晚在码头遇见的少爷,张子枫忍不住低声说了句“完蛋了。”而对方惊讶过后,就笑了两声,“张子枫小姐,别来无恙啊!”她没有答话,他转头对一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说道:“好啦,蒙经理,按照我刚才交待的去做就行了。先出去吧。”“是是。”蒙经理点头哈腰,便往门外走,路过张子枫时,还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阿虎阿豹,你们也先出去吧。守在门口,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是。”张子枫回头,才发现刚才推她的两个大汉也要出去了,其中一个就是那晚码头的豹哥。
         一时间,偌大的房间竟只剩下他们两个,对方从桌后走了出来,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她定睛打量,只见他一身整齐的咖啡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眼神也晶亮亮的。该死!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好看。张子枫又有些呆了。
          他也不避讳她灼灼的目光,只是笑着说:“张小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了吗?”她收回目光,故作镇静的哼了一声,“这儿是歌舞厅,来这儿自然是看歌舞的。”“看歌舞不是在楼下大厅么,怎么?难道这大世界的歌舞还跳到办公室来了?”“我……我……只不过是迷路了!”张子枫想着不能说出全部真相,就说了一半,“那你呢?你别只盘问我,你又怎么在这儿?!”成功转移了话题。“呵~张小姐这话问得真是好笑,这是我王家的地盘,我不应该在这吗?”他边说着边走近了几步,两人之间剩下仅几厘米的距离。
        “喂!你想干嘛?”张子枫下意识往后退,“就算这里是你的地盘你也不能乱来!”“别慌,我自己不会乱来,但在我的地盘,谁也不能乱来!”语调陡然变低,趁她还愣住的时候,就一把抓住她的左手,用力一拉。“咚”,张子枫的头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他的胸上,“你……”“说!刚才是不是偷听到我们商业机密了?”第一次离一个陌生男子的脸那么近,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扑面而来,她的耳朵又不自觉红了。“我没有!谁稀罕听你的商业机密啊,况且我们家又不干这行。”“那你到底来这干嘛?”“我说过了,我就是来看歌舞的,只是找洗手间迷路了而已,你爱信不信!”他看着她红红的小耳朵,和嘴硬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好吧,信你了。”退后了一步,她趁机甩开了他抓着自己的手,“真是神经兮兮的。”“什么?”“没没,我是说误闯贵地,也不是我的本意,但是你们刚才的话我真一点没听到,所以我……可以走了吧?”担心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她赶紧换上一副甜笑的样子询问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眨眨眼睛。“有什么想问的?”她歪着头想了一会----有是有,比如吴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个问题一问,岂不是打自己脸咯?于是,她坚定的答道:“没有。”他瞪大了眼睛,她转身,“那我先走了。”就在她快要拉开门把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她拉门把的手,“张子枫小姐,我叫王俊凯,我们,交个朋友吧?”
         多年以后当他们一起回忆这个画面,他会后悔自己当时的举动,而她却不会后悔自己接下来的反应。因为她愣了一下,竟然说:“我才不和神经病做朋友呢!”然后拉开门把,飞快的冲了出去。
          跑了两步,才想起自己还没认得路,于是又尴尬的停住了。“张小姐好身手,不过需不需要我带路啊?”王俊凯从身后跟了上来。“嘿嘿~劳驾!”急于回去的她只好冲他摆了个自以为很可爱的笑容。他也没再说话,直接向前走,她紧紧跟上。
          他们从一个大拐角楼梯下楼时,碰见了许多工作人员,每一个都毕恭毕敬的跟他打招呼“少爷好。”她由此确信了他的身份是大世界歌舞厅的东家,也明白为什么吴妈走的那条路为何没有工作人员,那本来就是一条小道。
          回到一楼时,他们又绕过舞池,直接往厕所方向走去。她一抬眼,却见张子槿正从厕所里出来,她也看到了她。“二姐二姐,你去哪儿了!快急死大哥大嫂了,我们都准备回家报警了。”张子槿冲上来,紧紧抓住她。“报警?不用那么夸张吧。”张子枫扶额。“怎么不用,你不是说上厕所吗?怎么是从二楼下来的?”“呃……我……”“请问怎么称呼?”她被妹妹问得哑口无言时,他突然出声。“哦,我叫张子槿,是张家三小姐。您是?”张子槿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忍不住朝张子枫暧昧的笑了笑。“子槿小姐,我叫王俊凯,是这里的老板,也是子枫小姐的朋友。”他礼貌的伸出手。“噢!幸会幸会。”张子槿听到这来头,眼睛都瞪大了,刚想伸出手。“啪”,“别乱说,我可没承认你是我朋友!”张子枫打掉他的手。“呵~子枫小姐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吗?”他也不气恼,依旧笑咪咪的说道。“什么救命恩人啊?”张子槿果然很感兴趣。“没没没,走啦!你不是说大哥大嫂正等得心焦吗?”张子枫赶紧把妹妹拉走。走了好远,见王俊凯没有又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我警告你哦,看到的回去一句话也不能跟大哥大嫂说,不然下次不带你出来了。”她严肃的对张子槿说。“知道啦!”张子槿无奈的吐了吐舌头。
         回到包间,张子柏和梁文秀果然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姐妹俩只好一唱一和编了个“遇见老朋友,聊天没注意时间”的谎话圆了过去。不过经过这两件事,大家也都没了看歌舞的心情,又坐了一会儿就打道回府了。
          另一边,王俊凯一直目送着她们走进包间。阿豹“少爷,真的没问题吗?刚才张小姐偷听的事。”“我和蒙经理讲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这样吧,权当还了上次大闹她们家码头的情。”还情?可上次不是少爷救了张小姐么,要说还也该是张小姐还呀,阿豹有些不明白。“对了,你吩咐下去,他们那包间等下结账的时候,找个由头免了吧。”说完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背影。
          回到家,张子枫见张子槿没有要回房休息的意思,只好把她拉到客厅的沙发,“说吧,想知道什么?”“我只想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张子槿笑笑。这个妹妹,张子枫自小就无话不谈,再加上她也有自己的鬼机灵,想来瞒着她也不行,所以张子枫一股脑儿把和王俊凯两次相遇、相识的事都告诉了她,只隐去了跟踪吴妈那一段。张子槿听完,半天没回过神。“我可是老底都掏给你了哦,子槿。你别多嘴告诉爸妈,哦,不只他们,反正就是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了。不然你的小提琴我就……”“知道知道,二姐放心。”一听到小提琴,张子槿立马醒过来,“不过,二姐,这样看来,你和那个王少爷还真是有缘啊。说不定……嘿嘿!”“呸,什么缘?孽缘吧。”张子枫一想到两次面对他都占了下风,就有些气恼。看来,今晚注定又是个难眠之夜了。

作者的话:最初的构想只预备了王少爷和张小姐的码头相遇,但因为被青瓜CP一刺激,就加了这一场。虽然没有甜甜甜,但也有点暗戳戳了,希望大家喜欢。😊

第三章标题:旧时婚约
内容预告:男主女主的相遇真的都是偶然吗?世间所有相遇不过是久别重逢。下一章,便揭开两人的牵绊,也会有一些新人物登场了。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六)

第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3)

          看望过外公,接下来的几天,张子枫依然是跟着父亲或母亲奔波于各亲戚、世交的家中,早出晚归,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只怕比总统还忙。
          不知不自觉到了周末。张子枫洗漱完毕下楼时,客厅里的座钟才刚敲响9下。她径直进了餐厅,张子槿正舀好一碗皮蛋瘦肉粥,见到她,就抬头笑道:“二姐早啊。”“早。”她坐下,夹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虾仁包,“怎么就你一个?爸妈,湘姨娘,还有子杨呢。”张子槿往嘴里送了一口粥,咽下去后说:“我来的时候就没见爸,听阿莲说他早早就出门了,早餐都没吃。大妈和我妈吃完上楼去了,至于子杨,好不容易周末,又睡懒觉了吧!”“嗯嗯。”张子枫点点头,两姐妹认真的吃起早餐来。
         十五分钟后,张子槿先吃完了。她说着“二姐,我吃好了,你慢用。”刚想起身,张子枫就伸出手按住了她,“等等。”“怎么了?”“今天是周末啊,你有没有去哪玩的打算?”“去玩?老师这周布置了一些作业,我等下要写作业呢。何况去郊游也没做好准备啊,逛街嘛,目前没啥想买的。”“唉,我的好妹妹,你想法怎么那么老土啊?”顿了顿,“呐,下午你先在家完成作业,我们晚上再出去玩。”“去看电影吗?那等会我翻翻报纸,看有什么新电影最近上映的。”“不是。”张子枫摇了摇头,又伸手招她靠近,张子槿疑惑的把头凑了过去。“我们去歌舞厅玩呗。”张子枫轻声说道。
         “啊!”张子槿下意识的叫了一声“这不行吧!我还没去过呢,大妈和爸也不会同意。”“噗嗤”张子枫一笑,“没去过才要带你去啊,爸整天忙公司的事没有时间管我们。至于我妈……”她又一次招招手,对着张子槿耳语了一番。张子槿面色有些纠结的听完了她的话,“这样真的可以?”“难道你还不相信你二姐吗?”“那……好吧”许是从小就跟着张子枫屁股后面转,张子槿虽听话些,却也不是传统守旧之人,被张子枫一怂恿,便答应下来。
        二十分钟后,张子枫到了二楼的大露台门前。福嫂“小姐早啊。”“福嫂早,我妈在外面吗?”“对,太太在打理花呢。”张子枫笑着点头,走了出去。三十几平米的大露台,被各种花花草草包围着。沈宝如正拿着一把剪子,认真的给一株玫瑰修理枝叶,没注意女儿的到来。
“妈!您可真是宝贝这些花草呀,一吃完早餐就到这儿伺候它们。”“准备入夏了,有些花的多余枝叶得剪掉,不然会影响下次开花。”沈宝如头也不抬。张子枫走到一盆杜鹃前,感慨道:“这是杜鹃今年最后一次开花了吧?可惜可惜,我没早点回来多看几眼。”“是啊,杜鹃花期要过了。不过边上的白兰倒是正进入花期,到时候花多了,你摘一些回去搁在床头,晚上闻着那香气入睡,可比法国香水强多了。”“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看了一会儿花,张子枫念着正事,就开了口“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什么事?看你那严肃的样子。”沈宝如停下手中的活。“就是这周子槿的社会学科老师布置了一道麻烦的作业,要研究什么歌舞厅的社会意义还是歌舞厅里的什么……哎呀!总之我也记不太清了。”张子枫故意做出一副犹疑不决的样子。沈宝如“所以呢?”张子枫“但是她没去过歌舞厅嘛,所以就想今晚和我去一趟,体验一下,好完成作业。”“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说?”沈宝如笑着摇头,“而且现在的学校都开始布置这种作业啦?”“你也知道她胆子小嘛,至于这个作业,现在的学校可注重时事教育了,你不信可以问大嫂的爸爸梁校长呀。”“好吧,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几个人去?”“歌舞厅晚上才营业呢,我们7点钟就走。就我们俩?”“不可以。”“妈……”“不是说不能去,但是就两人不行。那既然说是梁校长布置的作业,你就叫上大哥大嫂一起吧,还有保镖,也带上两个。”“那……好吧。谢谢妈,麻烦您也跟湘姨娘说一声哦,免得她担心。”“嗯嗯,那没什么事你就去告诉子槿吧。注意安全!”“好嘞。”两人说着说着已走到走廊上,张子枫得到允许后飞快的跑下了楼。“太太就真的放心小姐她去歌舞厅那种地方?”福嫂凑上来问道。“不然如何呢,她借口都找好了,就算这次去不成,下次还是想去。而且她这次回来,不知老爷是不是想直接让她进公司帮忙,如果是这样,她去那种地方先见世面,也未必不好。”“是是是,还是太太考虑周全。”
        张子枫下楼后把战绩告诉了张子槿,张子槿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过关”了,两人开心的击了一下掌。然后便相约往张二老爷的小楼走去,找大少爷张子柏和大少奶奶梁文秀,毕竟借用了他老丈人的名义,做戏可得做全了。
           刚一进小楼的大厅,有一丫鬟迎上来问:“二小姐三小姐好,你们这是找谁呢?我去通报一声。”“好的,我们找大哥大嫂,这会儿应该都在家吧。”“好的,那你们现在这坐坐,我去去就来。”说着径直上楼去了。张子枫和张子槿就坐到沙发上等着。
         “子枫,子槿,你们怎么来了?”刚坐下,张子榕正从餐厅里出来,招呼道。“大姐早。我们过来找大哥大嫂有点事。”张子榕“噢,怎么样,子枫回来这些天忙坏了吧?”“哎哟,真是稀客啊!今儿不知刮什么风,竟能把张家二小姐刮到这儿来,也对,什么老板行长教授家都去过了,才轮到我们这个寒舍嘛。”一声尖利的笑语从楼上传来,她们不用抬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张子槿一听话里的讽刺,有些着急“媚婶婶,我们……”张子枫立刻打断她,“瞧媚婶婶说的,那些个老板行长教授是家父朋友,子枫去那儿才是做客。而这里是二叔家,都是张家人,难道子枫来这里也要挑日子做客不成?”语气不疾不徐,但字字在理,刘心媚一时不知如何接茬。“哎呀,妈。您别总这样。”张子榕也开口,本欲打破尴尬,没想到刘心媚刚吃了瘪,心头正气,“我怎么样了我?我做什么轮到你管教吗?还有,你那套被面绣完了吗,跟人家不一样就不要和人家整天混在一起,赶紧回你房间绣被面去!”张子榕听了,没有再说话,但脸上的惊讶也一瞬即逝,仿佛习惯了。
         “媚姨娘,您刚不是说约了赵太太打牌吗?怎么这会还没出门呀?小辈们说话,您可别较劲,赶紧到牌桌上,赢她们几把才是真。”梁文秀边说着边下楼来。刘心媚“哼”了一声,“咱们家的大少奶奶不愧是校长的女儿,道理我总是说不过的。打牌去了。”话音未落,人已出门去了。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气氛有些尴尬。
        “子枫子槿,你们找大嫂有事就赶紧说吧。我先不打扰了。下次有空去我那玩~”张子榕先开了口。张子枫也没有挽留之意,“好的,大姐慢走。”梁文秀“走吧,上我那去说,你大哥听说你们过来,可泡了好茶呢。”三人登上楼梯,张子槿“这个媚婶婶真是恼人,为什么每次见二姐都像吃了火药似的?!”梁文秀“不对,她呀,是除了爸和二哥,见谁都像吃了火药似的。你不看刚才,连大姐也被呼呼喝喝。何况,子枫那么优秀的,她嫉妒呀。”张子枫“大嫂又瞎捧我,不过大姐有这样的弟弟和妈,也是可怜。幸好快要出嫁啦,希望她以后的生活越来越幸福吧。”梁文秀“嗯嗯。”
          说话间,大家就到了张子柏的会客室。只见张子柏果然坐在桌前认真的泡着茶,“子枫子槿,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下喝杯茶说正事吧。”张子枫笑了,“还是大哥了解我,不过,难道我就不能为这一壶上好的明前来吗?”说完举起茶杯,小抿了一口,“果然好茶,谢谢大哥。子槿,接下来由你说吧。”“好的。”张子槿花了五分钟时间,把她们如何商定去歌舞厅玩,张子枫又如何假借梁文秀父亲名义去跟沈宝如讲,最后沈宝如终于同意她们叫上张子柏夫妇一起去的事都讲了出来。
         梁文秀听完久久回不过神来,倒是张子柏无奈一笑“这个子枫啊,做事总是这么叛经离道,去法国回来还是一样。”“可是,你就没有一点担心大伯母打电话给我爸吗?”梁文秀问出了最大的疑惑。张子枫“不担心,我想到时候大哥大嫂也会帮我圆的。因为大哥大嫂对我最好啦!”张子枫撒娇道。“你呀。”“反正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总闷在家里也不好,既然子枫闹了这么一出,我就舍命陪妹妹吧。”“大哥大嫂万岁”见张子柏答应后,张子枫张子槿齐声欢呼起来。
        然后四人又约定了晚上出发的时间、地点,就各自散去。

作者的啰嗦:长篇小说真是让我又爱又恨啊,想铺设的情节很多,收不住笔,但又不得不把男女主的第二次见面拖了又拖。😅

星玥女孩受到一万点暴击的一天,星玥传说彻底破灭!😭😭😭容我吃两顿烧烤,镇定一下。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五)

来自作者的唠叨:最近两位正主不仅枯水,还水逆。😢网上的青瓜CP粉越来越多也就算了,反正我们妹妹也不是没合作过其他鲜肉。但是各种通稿在捧青瓜的同时,拉踩妹妹,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上周我还和一个脑残青瓜粉在网上对骂了!
         为了我们的初心,为了还在爱着他们的你们,这一章临时加了场戏,虽然现实遥不可及,但希望追文的小可爱们能在文中找到继续爱他们的动力。😊

第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2)

       车子刚开出静安寺路,张子枫就对母亲说:“妈,等下您先回去吧。我想在这儿下车走走。”“什么?什么走走?”街上人声鼎沸,沈宝如以为自己听错了。“哦,我是说,刚才我在外公家吃得太多了,想在这附近散散步再回去。”“不行,这都几点了?而且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沈宝如正色道。“哎呀,才8点多,您看,这大上海的夜生活才开始呢。再说了,我在巴黎时,也有那么晚才学习结束的情况啊,那会还不是我一个人?”“在国外我管不着,回到家了,我就得管管。”“妈,我知道你最好最好啦,你想啊,我现在回去,子槿和子杨都在温书,没人陪我玩,我多无聊。”沈宝如听着女儿略带撒娇的语气,略一沉思,觉得女儿一向古灵精怪,此时若不答应,说不定等下还会偷跑出来。便说:“好吧,那阿东你留下来陪小姐。阿伟先开车送我回去。”张子枫听完,刚想开口。她又立刻说道:“不许反驳,要么留下阿东,要么跟我回去。另外,虽然现在上海治安比从前好了,但也不能待太晚,10点钟一定要回到家。”“遵命,母亲大人。”张子枫无奈的耸了耸肩。
       沈宝如的车子离开后,张子枫回头问身后的保镖“阿东哥,这么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家陪陪老婆孩子?”阿东先是一楞,然后挠挠头“小姐,我……我还没娶老婆呢!”“啊?这……那就当我没说吧。”张子枫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甩开保镖的计划失败后,张子枫只好沿着街边瞎逛,保镖阿东也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很尽责。整条街快走到尽头时,她只好又回头问:“阿东哥,我们现在在哪个区?附近有啥好玩的地方?我去国外才一年,但上海变化大,都快不认识了。”阿东笑道:“我们现在还在静安区啊,小姐果然不认识路了,从前到沈老爷家,小姐说闭着眼都能走呢。好玩的地方嘛,我只知道前边200米有个跑马场,不过这个点都关门了,白天可热闹啦,节假日更是一票难求。小姐下次可得来早点。”张子枫点头道:“跑马场?好的,我记着了。不过当务之急是现在去哪。”左顾右盼后,“对了,我们家的码头是不是离这儿挺近的?”阿东“对对,沿着这条路往北200米,到第一个路口左拐,再往北50米,第一个路口右拐就是了。”“那我们快走吧。”“啊?小姐,这个点去那干什么?”张子枫头也不回,“你跟着就是了。”“哎,小姐……”
        夜幕下的惠民码头,静悄悄的。除了船舶停靠处的一排路灯,和离大门较近的员工值班室有些亮光,大部分都是漆黑一片。由于小时候来了多次,张子枫轻车熟路的就往栈桥走去。阿东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小姐,你到底来干嘛?”“就走走。”面对经常冒出和别人不一样想法的小主人,阿东作为一个被叮嘱的保镖,只能默默的跟着。
       离栈桥越近,集装箱堆得越密,张子枫走得急没注意脚下,突然被拌了一下。反应快,人没倒下,但手中拿的小包却掉在了地上。太黑了,她只好半蹲下来,摸索着,哪想到,此时从前方集装箱后也伸出了一只手。两只手相碰时,张子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低声惊呼“是谁?谁在那里!”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阿东听到叫声,也喊着“小姐,怎么了?”两步跑上前来。张子枫惊魂未定,指着集装箱背后说:“里面,好像有……有个贼?”阿东瞪大了眼睛,作为张家的保镖,哪能容他人在主人家的码头上偷窃。他冲着张子枫指的方向大喝:“谁在里面,赶紧滚出来,别让小爷我亲自动手!”谁知,一分钟后,里面毫无动静。他看了一眼张子枫,“小姐,你确定你看见了一个人,不是一只动物啥的?”被自家下属质疑,张子枫很懊恼,大声反驳:“阿东哥,虽然我没看见什么,但人和动物的手我还是能分清的!我明明真的摸到了只人手,不可能认错的!”阿东眼见小主人急了,也有些尴尬,只好说:“哎,反正这里是个死角,他也跑不了。要不,小姐你到值班室叫码头负责人来吧,我在这看着。”张子枫“嗯,这主意不错!看你往哪跑。”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就从集装箱背后窜出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小姐行行好,千万别叫人来,我不是贼!”
        张子枫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不知怎么接话。还是阿东上前先把她往后一拉,大声问跪着的人“你说你不是贼,那大半夜你跑到码头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谁家码头?”“我……我就是一个拉人力车的,来到这里只是躲仇家。小姐,我真没偷一点集装箱里的东西啊,你不信可以搜身的!就是千万别叫人。““呃……你先起来再说吧。”“听到没有,我们家小姐让你起来回话。”跪着的人终于站定,借着月光张子枫也看清了他的身形、相貌。不高,偏瘦,衣服是普通的土布,头发微微凌乱,脸上还有一条明显的疤痕从右额一直拉到右嘴角。应该是个体力劳动者没错了,张子枫定了定神“你刚才说躲避仇家是怎么回事?”“小的前天因为小事得罪了一个富少,车子被砸了。可是对方还不肯放过我,这两天正派人追杀我。所以小的有家不敢回,无意跑到了贵地,但是小的真不是想偷东西,希望小姐行行好,放过我吧!”“可是,你老躲在这也不是办法呀。这里是码头,不是山洞。”“其实,我只想今晚躲躲,然后明天一大早坐船离开上海。”“啊?可我们家的码头不是客运的,你也瞧见了,这些都是等待从码头运走的货。”“我……我知道。可是当时他们把我身上的钱都抢光了,我没钱坐船。我就想跟着这些货上船。”听到这儿,张子枫赶紧摆摆手,“不行不行,货船和客船构造不一样,你躲在货船里会很不安全的。更何况,这要给我们的雇主知道,算我们违约的。”“小姐!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发发善心,不然我回去真要被打死了。”眼看着他又要下跪,张子枫冲阿东使了个颜色,阿东马上伸手拉住他。方才张子枫听了他那些长篇大论,觉得似乎毫无破绽。于是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帮你。”“谢谢小姐!小姐真是活菩萨。”“不过,你在这里等着跟货船终究不是最好的办法。我给你一些钱,然后让阿东送你去找一个旅馆住下,明天一大早去客运码头坐客船走。”“啊?这……”“你放心,全程阿东会跟着你,他会武术,你不会被那些坏人抓走的。”张子枫说完,就开始从包里掏钱。对方犹豫了一分钟,还是把手伸了过来。
          正在这时,突然有几束亮光从大门方向照了过来,伴随着嘈嘈杂杂的人声。“对啊,就是这里!豹哥,我的线人说那小子就是跑进这里了。”“这里是惠民码头,管货运的,他跑到这里能做什么?你那线人该不会看错了吧!”“豹哥,我哪次报给你的消息有错嘛,你相信我啊。”“是啊,豹哥。那小子阴得很,他的想法说不定就和我们不一样呢。”“是啊,豹哥,在不在我们进去找一圈不就知道咯。”“好,那满仔你带着他们两个从那边找,我们三直走进去。不管找没找到,最后在栈桥汇合。”说话间,这群人就向着张子枫他们走来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阿东哥,快去值班室问问。看起来可不是一般客商。”张子枫纳闷道。阿东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子枫只觉得手被人扯了一下,先前正和他们求助的那个年轻人突然跳上最近的一个稍矮的集装箱顶,然后又往另一边的路跳去。张子枫反应过来“哎哎,我的包,你别都拿走啊!喂……我的包!”喊声很快惊动了那群不明来历的人,“豹哥,这有人。”“是个女人。”“女人?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女人在这,快!说不定是同伙。”张子枫懒得理他们,一心想着自己的包,竟随着那人的路线跑了上去。“小姐!”阿东赶紧跟上。
        原本安静的码头,四处响起了脚步声。“豹哥,我看见他了!果然在这。”“是吗?强子,你稳住,少爷交待可一定要活的!”“豹哥,这小子跑得贼快啊。”“刀疤鼠,我劝你还是乖乖投降吧!就算我们抓不住你,你也出不去了。少爷亲自在大门等着你呢。”“哼~做梦吧。”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终于所有人都在栈桥附近相会了。
        名唤刀疤鼠的年轻人被逼到了最边上,底下就是滚滚的黄浦江。6个穿着统一,身形差不多的男人围着他。一个貌似头领的人冷笑道:“刀疤鼠,我说你跑不掉吧!束手就擒吧。”刀疤鼠眼珠一转,冲着已经追上来的张子枫大喊:“小姐,救命啊救命啊!”6人听了均是一惊,不约而同的回头。“等等!”张子枫站定后,先顺了顺气“你们不许动他。”“哪里跑来的小妞,大爷们办事你可别掺和。”6人中一个小平头喝道。“你敢对我们小姐这样说话,你怕是活腻了吧?”阿东护主心切。头领闻言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位小姐,我兄弟嘴粗,多有得罪,请海涵。不过前面这个人,是我们自己人,我们今晚一定要带回去的。”“哼~他身上贴标签是你们的人了?大半夜的,你们带着刀和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们”“哦?那么请问小姐与这人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想我们带走他,总得给个说法吧。”“你们是谁,哪里来的,我都没弄清楚呢,你反倒盘问起我啦?”“小姐,看您年纪轻轻,说话又那么单纯,我想应该不是跟这刀疤鼠一伙的。既然这样,何不行个方便,这是我们内部的事,让我带走他。”“哼……你们这些臭流氓,就是会忽悠人,可惜我不上当。带走他?可以,不过要先打得过我保镖。”张子枫边骂着边迅速靠近他们,刀疤鼠心领神会,立刻三两步跑上前来。阿东也适时冲过来,两人瞬间把刀疤鼠围成一个保护圈。“怎么样?要比试么?”张子枫抬抬下巴,对头领说。小平头急道:“豹哥,跟这小妞说不通的,要不直接动手吧,我就不信我们那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们三个。”“住口,你懂什么!强子,你先快去把这个情况禀告少爷。”“是!”叫强子的小个子应了一声,飞奔出去。“呵~去搬救兵啊,搬救兵我们也不怕。反正今天你们别想从我手上抢人。”张子枫冷笑道。
        “小姐,我们也不知这个人跟您说了什么,您要这样护着,但我只想提醒一下您,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人跑了我们可以再抓,但是您的好心若是成为恶人的保护伞,那您怕是也会伤心吧。”张子枫见他言之凿凿,开始有些纳闷,再想到自己的包被刀疤鼠抢走一事,忍不住回头看了刀疤鼠一眼。刀疤鼠吓得一激灵,大声的辩解道:“小姐!你可千万别信他的,你看他们那么多人来抓我一个,谁是好人谁是恶人还不清楚么?”张子枫略一思忖,“既然你们各执一词,我也不懂信谁的。不过你不是说去叫你们家少爷了吗?我就在这等着,倒要看看最终谁才是欺骗我的恶人!”
         两分钟后,有整齐稳重的脚步声从栈桥西侧传来,大家齐齐望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说有位女侠对刀疤鼠出手相助?那我倒是要好好会会这位女侠了。”磁性低沉的男声,想来就是6人口中的那位少爷了。张子枫听出话中讽刺,略有不满,便怼道:“我也很想好好会会您这位目无王法的大少爷!”对方终于现身,只见他1米8左右,偏瘦。棱角分明的脸,高高的鼻梁,月光下一双迷人的桃花眼若隐若现。配着剪裁得体的黑衬衫黑西裤,站在那儿,竟不像自己想象中的“流氓头子”,而更像西方童话中的王子。张子枫自诩见过很多帅哥,从父亲世交的儿子到法国留学的同学,但这样一个人,她真没见过,便一时呆住了。
        傻呆住的样子被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女侠,你好。刚才你和阿豹的对话我也听说了,看来今晚我们不拿出点真凭实据,还带不走刀疤鼠了?”张子枫反应过来“对!如果这件事不被我遇上也就算了,可如今,在我们张家的地盘上,谁都不能乱来,谁都不能骗人。”“啊!原来你是……”僵持了那么久,阿豹听见她自报家门,有些震惊。但那位少爷却一脸镇定,伸手制止阿豹说下去。“好,本来呢,家丑不宜外扬。但是事情到了这份上,为了早点让我的兄弟们回去睡个好觉,下面这些东西就给小姐你看看,然后再决定阻不阻止我们吧。”说完,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旁人立刻拿着一叠文件照片样的东西走过来。对方的行为出乎张子枫的意料,但她仍然冲阿东点点头,阿东也上前准备接过。
        刀疤鼠见状,又大喊起来:“小姐!你千万别拿别看啊,他们阴险得很,这东西有毒。他们是想毒晕你,然后好把我们一起抓走啊。”“有毒?!”东西已经到了阿东手上,他又惊又惧,继续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张子枫则气得满脸通红,看着少爷“一来就用毒,没想到你们是这种阴险小人!”“哈哈哈哈!”对方不怒反笑,一双桃花眼直盯着刀疤鼠“刀疤鼠啊,没想到你这编谎话的本事越来越长进了,有毒这种梗都能编出来。”再看向张子枫“小姐,这些东西上面没有毒,而这些东西就是揭穿刀疤鼠谎言的证据。当然,选择相信谁,最终在你。”说完,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抱起胳膊。张子枫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一时半会也不知该不该拿,半分钟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包里有双手套,我带上就不管有没有毒了。”说着她真的从包里掏出了一双丝织手套,阿东适时的把那叠东西递上去。
        “哼!都是你们逼我的!!”伴随一声大吼,张子枫没来得及回头,只觉得一只手突然用力的把她往后拽,等她再次站稳时,脖子已经对着一把尖锐的匕首。刀疤鼠正面目狰狞的冲着围观人群大吼:“你们谁都别过来!不然我手里的刀可拿不稳!”她瞬间明白了一切,神色复杂的看向他们。阿东气急败坏,指着刀疤鼠大骂:“刀疤鼠,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快放开我们小姐,不然有你好受的!”而那位少爷却仍然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怎么,刀疤鼠你狗急跳墙了?我就说过嘛,你骗术虽高,可惜啊,耐性太差。”刀疤鼠“都别跟我废话,快!给我找辆车,给我走!”“哦?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这个要求?”少爷挑挑眉。“哼!不答应?那小爷我的刀可就不客气了……”刀疤鼠狞笑一声,把刀又靠近了张子枫的脖子一些。“住手!刀疤鼠,我警告你啊,你敢伤害我们小姐一根汗毛,别说上海,你连这个码头都离不开!”阿东惧得声音都颤抖了。作为人质的张子枫始终一句话没说,心里既为自己轻信恶人而懊恼,也在盘算着该如何脱险。
        “哈哈哈哈”又是那清脆自信的笑声,“刀疤鼠,你对王家做过的事,你以为我会轻易放你走么?”“可是现在放不放可由不得少爷你说了算哦,由小爷我手里的刀说了算。”“是吗?那随便你吧,你今天就算把这小妞捅七八个大窟窿,我也不会撤人的。”少爷冷冷的说道。“啊!你……喂!你凭什么这样做,我们小姐和你无冤无仇的。”阿东把矛头转向了他。“别以为我不敢。”刀疤鼠想来也没料到对方这样说,刀尖直接碰上了张子枫的脸。脸上真实的冰凉使张子枫有点腿软,她不由得抖了一下。
         阿东又急吼道:“别别别!鼠爷,你别动!你要车是吧?他不给你,我马上去找给你,就是请你别动我们家小姐。”“阿豹,拦住这个蠢货!”“是!”少爷一声令下,6人中的两人牢牢抓住了阿东的胳膊。“喂!你们干嘛?你们不救我家小姐,还不许我救吗?我告诉你们,小姐要有什么事,我管你是谁家少爷,都吃不了兜着走!”少爷摇了摇头,转头盯着张子枫说:“你们家小姐,又蠢又笨,要不是她一意孤行帮这个刀疤鼠,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吗?你说,这样的她,值不值得救?”张子枫也看着他的眼睛,奇怪,明明是那么嘲讽责怪的语言,却感受不到一点冰冷,反倒听了使她有些安心。“对,我不值得救。阿东,你别白费力气了,等下回去后,让爸记得为我报仇就好了。”她顺水推舟,那双桃花眼带着笑意眯了起来,她也闭上了眼睛。
        “嘭”一声枪响,刀疤鼠不可置信的捂着流血的肚子,阿豹和小平头立刻上去控制住他。匕首离开张子枫脖子的一瞬间,她也迅速被扯进了一个怀抱,“你没事吧?”她抬头,对上那双自信的桃花眼。“没,没事。”她推开他,站好,脸有些发烫,不知是尴尬还是感激。
         “小姐!你没事了?你没事就好。”阿东冲上来左看右看。少爷打了个响指,“弟兄们撤吧,这么晚了,也该去吃宵夜了。”说完转身就走。“等等。”张子枫叫住他。他侧过身“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张子枫看了一眼已经快虚脱的刀疤鼠,问:“我能问他一句话吗?”“可以。”张子枫走到他面前蹲下,“在集装箱那里,如果没有阿东,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我?”“呵呵……对!你这小妞,傻不拉几的,唉,要不是碰上我们少爷,小爷我今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听完,张子枫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她走回到少爷身旁,“谢谢。”尽量云淡风轻的说出了这个词,纵使此时她心中风起云涌。“不客气。”少爷不以为意,“只不过,下次想做女侠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上脑子?张子枫小姐。”什么?!张子枫回过神来时,那群人已浩浩荡荡的走远。
       经此惊心动魄的一闹,回到家时,自然晚了半个小时。阿东被罚了半个月的工资,张子枫也被训斥了一顿,但关于此事,两人却都只字不敢提。
        夜深人静,张子枫躺在床上时,脑子不断涌现出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他到底是哪家少爷?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再遇见……带着这些疑问,她进入了梦乡。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四)

第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1)

       翌日,因前一晚已经交待,早上10点半前果然没人来打扰张子枫。她舒舒服服的睡着,忘记了时间。待一束阳光射穿窗帘,正好打到脸上时,她才迷迷糊糊的拿起了床头的怀表。一看吓了一大跳,竟然已经11点40!虽然昨天刚回国,睡点懒觉家里人可以理解,但张家规矩大,从小她就被教育要养成良好的作息时间,所以她“噔”的一下子从床上弹起。
       在衣柜里随便找了件衣服套上,又急急忙忙洗漱好,就下了楼。到了餐厅一看,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但桌上却盖着一个菜罩,走过去拎起一看,有一碟蟹黄汤包,一碟油条,一碟奶油小蛋糕,半壶牛奶,半壶豆浆。这中西结合的早餐正使她纳闷,“二小姐早,桌上这些早餐是太太吩咐给您留的。”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厨娘阿莲。
       “嗯嗯,可这也太多了吧!而且怎么又中又西的?”张子枫问道。“太太说家里除了小少爷爱吃西式早餐,其他人更吃惯中式,所以中式少不了。但是二小姐您刚回来,也不知您现在口味偏中还是偏西,干脆都做了。”“原来是这样,那你下次跟妈说,我不挑,下次家里煮什么我就吃什么,不用特地给我另煮。”张子枫边点着头,边摆开餐具,准备用餐。
       她拿起一根油条,正想送进嘴里时,突然想到什么。对正要离开的阿莲说:“三小姐和小少爷吃过了没?你去帮我叫下他们吧。”阿莲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懒么?早餐当午餐吃。他们早就去学校了。”张子枫回头一看,噘起了嘴“妈,我又不是故意的,昨天太累了嘛!他们去学校了?我都没注意今天是星期一了。”
      沈宝如摆摆手,阿莲就先进了厨房。沈宝如坐到张子枫对面的椅子上,温和的问:“怎么样,这些早餐合胃口吗?”张子枫点点头,然后抬手就是一大口豆浆,“在外国这一年,几乎天天喝牛奶吃面包,所以特别想念阿莲煮的豆浆,还有妈做的蟹黄汤包。”沈宝如笑了“你喜欢就好。对了,等会你没其他要事吧?”张子枫一愣“没啥呀,我刚回来能有什么要事?”沈宝如“那好的,我们去看望外公,昨天他听说你回来了,一直念叨呢。”张子枫“好的呀。”顿了顿,“爸去吗?”“他……”叮铃铃,客厅的电话打断了她的回答。。
        一分钟后,丫鬟春草走进餐厅,“太太,老爷刚打电话来说,中午和晚上要接待一些老板,不回来用餐了。”沈宝如“好的,我知道了。”张子枫“爸经常不回家吃饭吗?”“也不是,他就是最近太忙,你也知道,阿元去广州接你几天,他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办事。”沈宝如解释道。张子枫看她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只好也不说破,“行吧,那我们先自己去吧。我吃饱了,妈在这稍等一会,我去换件衣服。”说着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沈宝如点点头。
       十分钟后,两人坐上车,车子往静安寺路开去。此时,静安寺路86号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张子枫的外公,沈宝如的父亲沈定山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报纸,心事重重。
        不同于张家由枫泾镇迁入上海市,沈家则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看着这个城市从一个小渔村通过开埠变成远东国际大都市,沈家几代人也在浪潮中摸爬滚打,成为了上海滩数得上名的金融大鳄。可惜的是,沈家一直旺财不旺丁,到了沈定山这一辈,夫人早逝,又不肯纳妾,膝下便只有沈宝如这个女儿。虽然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儿子,但此儿性格却放荡不羁,且志不在商。眼看着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再加上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沈定山不免为广发银行的未来之路忧虑不已,希望通过多看时报,从中发现解决办法。
       这天他如往常一样,吃过早餐、午餐,就拿了几份报纸到院子里翻看。他看得极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沈宝如和张子枫已走近。他身后的仆妇刚想开口,张子枫就伸食指比了个“嘘”,沈宝如也笑着颔首,仆妇就住了口。接着,张子枫就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然后一伸手,抽走了他的报纸。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也不回头,就说“我的枫丫头来啦!”“不好玩,外公怎么就猜到是我了?”张子枫把报纸塞回去,噘着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从小到大,敢抢外公报纸的,除了你还有谁?”沈定山晃着报纸,笑得很开心。“爸,中午太阳有点大,您吃过饭不在屋里歇着,怎么又跑这看报纸了?”沈宝如皱皱眉,“医生说的,您都忘了?你们怎么照顾老爷的!”说着转身冲身后的仆妇轻声呵斥。“好啦,宝如,你别一来就红眼睛绿眉毛的。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不更了解吗?这不才坐了几分钟嘛,不要紧。”“外公说得对,妈,你别那么紧张。外公得的是胃病,又不是中暑,怎么能总待在屋里呢,这种初春时节,要多多晒太阳才行。”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沈宝如哭笑不得,“我不是反对外公晒太阳嘛,就是别叫他看报纸,反正休养在家,就不要那么操心外面的事了。”“这也不对啊,您也知道外公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舅舅不在家,您又不能天天来陪他,他不看报纸能做什么呢?何况,正是因为休养在家,才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吧,不然等过一阵回到银行,什么都不懂了更不好。”“好啦好啦,说不过你。也不知跟谁学的,从小道理就是一套一套的。”沈宝如无奈的笑笑,转头对沈定山“不管怎样,爸还是要多休息。您住院前跟我提的事,我记着呢,等阿杰回来我们再商量,您就别过于担心了。”沈定山正被外孙女的满嘴大道理逗乐,认同她所说的,但也理解女儿的苦心,便温言道“看你们两个吵嘴,有时候觉得我不是生了个女儿,女儿又生了外孙女,而是我生了两个女儿一样。哈哈,我还是把身体放第一位的,宝如你放心。至于子枫嘛,感觉这些道理不像法国人教的哦?你留学一年多回来,外公更想看看你的学业成果哦。”说着站起身,“走吧,屋里继续聊去。”沈宝如,张子枫紧随其后走进了厅里。
         在厅里又坐好后,沈宝如问“爸,您午饭有什么糕点留着吗?子枫起得晚,她吃过早餐我们就直接来了,午饭都没用。”沈定山想了一下,“医生说我最近要少食多餐,午饭倒没留什么。不过我记得前两天你彭叔彭婶带来几份苏州点心,我看着甜腻腻的,没吃。正好现在拿给你们垫垫肚子。柳妈!”一直站着的仆妇答应一声,就进厨房去了。而张子枫听见有好东西吃,立刻眉开眼笑,“昨天在家吃了好多本帮菜,今天到外公这儿又可以吃苏州点心。我的肚子真是太幸福了!”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了枣泥麻饼、赤豆糕、袜底酥、青团子等几道苏州点心,张子枫说了一句“外公,妈,我先吃咯?”沈定山刚点头,她就一整个青团子塞进了嘴里。沈宝如无奈的笑笑,对父亲解释道“这一年多在法国,吃的都是西式蛋糕,所以一回来就把她馋得这样没规矩。”沈定山不以为意,一边给张子枫递过一杯水,一边说“没事,喜欢吃就多吃点,反正放我这不能吃也是浪费。柳妈,等会把剩下几盒都打包了,让小姐她们带回去。”“是,老爷。”柳妈听完吩咐,又立即离开去办事了。
       吃过点心,张子枫陪沈定山下起了象棋,沈宝如在一旁观战。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因为张绍祖早已交待不回家吃饭,张子枫和沈宝如就留在沈家陪沈定山一起吃。席间,不过又是聊了一些在法期间的奇闻异事,祖孙三代其乐融融。
       8点钟,沈定山因没有午睡,有些困意。沈宝如便带着张子枫告辞,张子枫笑咪咪的对沈定山说:“外公,您早点休息,我有空再来看望您。”沈定山“好好,我的枫丫头最乖了。下次外公再准备更多好吃的。”“外公!”“哈哈哈~”沈宝如“爸早点休息,注意按时吃药,有事打电话到我那。”“嗯嗯,你也要注意身体,前段时间两头跑也累坏了。不过现在子枫回来了,其他事你也别操心了,最重要的不过是这一双儿女。”顿了顿,“子枫,你妈妈不容易,你这次回来无论待多久,要好好陪陪她。”“我知道的,外公放心。”
       在沈定山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车子开离了沈家大院。

补充说明:预告没有错,这一章真的是男女主初遇的内容!不过前面先铺垫了一段女主看望外公的剧情,因为这是长篇小说,背景又在民国。大家一直追文的话,也发现了剧情设定不只有爱情,而是多方面的,所以请包涵前面一切内容,这会让男女主的人设更加丰满,剧情也更加充实。下一次更新,我们的男主就真的出现了!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三)

第一章     我,回来了(3)

         大厅的座钟敲响五下的时候,打扮得焕然一新的张子枫正款款从楼梯上下来。只见她已穿上那件淡黄底带紫薇色小碎花的纱织旗袍,微卷的头发完全放下,右鬓边别一只紫水晶蝴蝶头饰。整体装束端庄却不失俏皮。
       沈宝如满意的点点头,拉过女儿的手,“看看,我就说嘛,你穿这件旗袍更美。”“二小姐这么一打扮呀,比那些电影明星都好看。”福嫂也恭维道。想是从小到大已听过很多这样的话,张子枫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然后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问:“爸还没到么?”沈宝如接道:“应该快了,你不用急,坐着等就行。”顿了顿,又问:“刚才遇见子槿,听她说你送了她一把小提琴?”“是啊,之前妈给我的信中提到她在学这个,正巧法国有同学是制琴世家,就给她带来了。”“子槿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一直在我膝下长大,你不在的这一年多,她作为姐姐,对子杨也是很上心。看你们三个感情好,妈很欣慰。”“他们是我的弟弟和妹妹,我对他们好是应该的。”
         正说话间,门外响起了汽车停靠的声音。接着,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刚才交待你们的事要尽快办,阿元已经回来了,不懂的可以多跟他商量商量。”张子枫三步并作两步,喊着“爸,您回来啦!”跑出门去。而站在汽车旁穿着银鼠灰长衫的张绍祖,此时还歪着头向身边人交待着什么,丝毫没有留意,就被一道黄色的人影围住,当他反应过来时,张子枫已笑嘻嘻的晃着他的胳膊,说:“您终于舍得回来啦?”“哎,这一年法国白去了,还是那么没轻没重的!”张绍祖宠溺的伸手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法国的学校里可不教怎么做淑女!”张子枫摸着额头,反驳道。“哦?那教了些什么呀?”“这个嘛,以后您就知道了。”张子枫狡黠一笑,张绍祖无奈的摇摇头,两人一起走进了大厅。
         “老爷好。”福嫂第一个上前打招呼。“回来了?今天的会顺利吗?”沈宝如温柔的问道。“嗯,一切正常。”张绍祖回着她的话,却没看她。“那就好。福嫂,赶紧上茶吧。”“哦,等会儿就去花厅了,不用那么麻烦。我就坐这跟枫儿说会儿话。”张绍祖摆摆手,坐到沙发上。“这样啊……”沈宝如顿时有些尴尬。“妈,子杨起了吗?快到晚饭时间咯,您去叫一下吧,别待会又让二叔他们有话说。”张子枫见状赶紧打圆场。“好的好的,那你陪陪你爸。我先上去了。”沈宝如转身走了。张子枫目送母亲上了楼,就坐到父亲对面的沙发上。
        “坐了那么久的船,身体没事吧?”“其实还好,之前刚去时晕船,这次回来倒没事了。”“因为听说你那班船不直达,要在广州停靠一天,我就叫阿元去接你。也跟你住在西关的钟叔叔说了,你怎么不顺便在广州玩两天再回?”“广州也不是没去过,我想爸妈,所以归心似箭啊!”“哈哈,是真的就好咯!”……父女俩谈笑风生,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5点40分。
         “老爷,二老爷也回来了。是否现在就过花厅?”福嫂问着话,从门外进来。张绍祖点点头,站起来,张子枫也紧跟着站起来。“太太他们呢?”两人刚要往外走,张绍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问道。“太太见您和二小姐聊得正好,就说不打扰,先带着小少爷、三小姐过去了。”福嫂毕恭毕敬的回答,“哦,湘姨太也快到了。太太已经交待她,她会自己过花厅。”“好的,枫儿,那我们走吧。”张子枫会意的挽起父亲的胳膊,出了大门,向花厅走去。
        花厅是当年张老太爷在世时就建好的,当年他把两栋小洋楼分给两个儿子后,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每逢两家有大事聚在一起吃饭、开会时,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总不能把枫泾的祠堂搬到城里来吧,经过各种调查研究,最终决定在砚湖中心处,填了一小块平地,建起一座只有正面四扇门,周边全是矮墙加玻璃窗的中西结合的可同时容纳四五十人的厅。再建一座小桥与岸边相连。砚湖里种满荷花,厅的左前方种了两棵梅花树,右前方种了两棵桂花树,窗檐下则种满了迎春花,这样一来,无论那个季节,到这里聚会都可闻花香,赏花容。张老太爷的风雅可见一斑。
        张子枫和父亲刚走到桥中央,就听见花厅里传来各种说笑声。想必家里的大部分人业已到了。两人加快了脚步,刚下到平地时,突然两个小孩从门内窜出来,又快速的往他们这个方向跑。
         张子枫没来得及多想,只赶紧挡在父亲前面,两个小孩也果然刹不住脚,一前一后的撞到了她身上。虽然小孩身形小,力道不是很大,但她因为没摆好姿势,不免踉跄了一下。待她站稳后,定睛一看,原来是弟弟张子杨,和一个梳着小辫子,穿白底红花小旗袍,比弟弟略高的女孩。两人正一脸懵的看着她,她笑道:“子杨,子榆,你们两个小调皮。这么跑来跑去,掉到湖里怎么办?”两个小孩还没答话,门内倒传来了焦急的声音“子榆,子榆,你怎么又带着弟弟乱跑!”一个穿着品红色旗袍的少妇迈着碎步也跑了出来,此人正是张二老爷的四姨太吕彩燕。
         当她看到张绍祖和张子枫时,略显尴尬,连忙过来先是向张绍祖见了礼“大哥。”后又拉着小女孩,轻生呵斥:“你看你,我就说不要乱跑吧,是不是撞到大伯父和二姐了?赶紧认错!”小女孩先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张子枫一眼,怯怯的开口:“对不起,大伯父,二姐,子榆错了。”张子枫赶紧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燕婶婶,我不疼,就怕他们摔倒呢。小孩子心性,就是闹腾些,你别吓着她了。”张绍祖也开口对她说:“是啊,撞到人事小,毕竟是湖边,还是注意安全为上。”又低头对儿子说:“子杨,虽然你是弟弟,但是是男子汉,四姐都向二姐道歉了,你怎么一声不吭的?我可瞧见了,是你先跑出来。”张子杨听见父亲严肃的声音,赶紧站好,大声的对张子枫说了句“二姐,对不起。子杨以后会注意的。”张子枫看他认真的样子,也忍俊不禁,说:“好啦,原谅你们了。快开饭了,走,我们一起进去吧。”说完一手牵起一个人,向厅内走去。张绍祖随其后,吕彩燕又随张绍祖后。
        花厅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左边最里处,沈宝如和两位女人正坐着相谈甚欢,其中宝蓝色旗袍,眼睛极亮的是张二老爷的三姨太陆凤娟。浅褐色旗袍,眉眼恭顺的是张绍祖的姨太,张子槿的母亲湘儿。靠外一点,换了一件粉灰格子洋装的张子槿和穿藕荷色旗袍,盘着头发的大少奶奶梁文秀正拿着一本书讨论什么。旁边站着穿青莲色旗袍,长发用发带绑着,一直笑眯眯看她们,却不说话的,是大小姐张子榕。中间偏右的椅子上,雪灰色长衫且戴着眼镜的大少爷张子柏,正喝着丫鬟递给的一盅东西。右边窗边,同样穿着西装的二少爷张子桦和三少爷张子杉,则一个正低头想着什么,一个往窗外眺望。张绍祖和张子枫踏进大门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停下之前的动作,望了过来。
         张子枫就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走到几位长辈面前,一一见了礼。几个兄弟姊妹看她那么周到,也纷纷围过来打招呼。张绍祖看着这一幕,很欣慰,但当他环视一圈,又皱起了眉头“二弟呢,不是说早到家了,怎么还不来?”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个沙哑中年男人的声音“大哥,你不会又想批评我吧?”只见一个穿着赭石色长衫,驻着根拐杖的,比张绍祖略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张子枫的叔叔,张二老爷张绍宗。他旁边还跟着一个浓妆艳抹,穿孔雀蓝旗袍的女人,是二姨太刘心媚。
          张绍宗进来后,先是继续跟自家大哥解释“我今天去当铺干了一天活,回来一身臭汗,总得先洗漱洗漱吧。就晚了一分钟,不,没晚啊。这不还没上菜呢。”张绍祖冷哼一声“二弟啊,这一家人聚餐,没那么多规矩。早来晚来我倒是不在意的,只是好奇平日里你都很少去当铺,怎么今日是周末,倒想着去了?”张绍宗没料到他这么回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刘心媚眼珠一转,朝着张子枫走来“哎哟哟,咱们张家留洋的大小姐回来了就是不一样,这聚餐的阵仗,快赶上过节了。”沈宝如第一个听出其中的嘲讽,就不客气的怼了回去“枫儿是小辈,自然不敢劳烦全家接风洗尘。只不过昨晚问了其他几位弟妹,还有枫儿的哥姐弟妹们,他们也愿意赏脸,就大伙聚在一起吃个便饭而已。”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二弟妹有要事,那我们也不敢勉强的,请便。”刘心媚听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又想开口,就被张绍祖打断“好啦,吃个饭而已,有那么多话要说吗?大家入座吧。”
        众人见一家之主都发话了,亦不敢再说什么,纷纷按位分坐成两桌。张子枫朝母亲感激的眨眨眼,然后若无其事的开始喝茶。张子柏对站在门边的大丫鬟喊了声“上菜吧。”就陆陆续续有仆人端上了菜。
          因为在异国待了一年多,天天西餐,回程的船上虽有中餐,却是揉杂了其它菜系。所以当张子枫看到面前摆满了大大小小十几碟她熟悉的本帮菜时,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梁文秀坐在她左边,边给她夹菜,边打趣道:“二妹只有在吃的面前,我才觉得一点都不像留洋归来的。”“大嫂,你是没见过外国人吃中国菜的样子,跟住在闸北的流民有得一拼。”张子枫撇撇嘴。“既然二妹留了洋,见多识广,倒是给我们讲讲些国外街头趣闻呗。”本来一直吃东西的张子桦突然插嘴。看来是想为你母亲出气?偏不如你愿!张子枫放下碗筷,故作正经的说:“街头趣闻什么的我可不太了解,毕竟我是去学习的,每天教室、宿舍来回跑。就算偶尔上街,也是去参加活动。哪里比得过二哥,小学时代就天天逃课,上海滩的街头趣闻在座没有谁比二哥更见多识广了!”大家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已经有人嗤笑出声。张子枫不去看张子桦的黑脸,继续自顾自的说:“法国学校里,逃课的惩罚可严重呢,不是罚站、打手心那么简单。反正我是从不敢逃课的。”张子杨,张子榆适时接话“啊?那会怎么罚,二姐你快说。”“不说了,如果你们想知道,要自己逃课去体会。”“哼~我们才不逃课呢!被罚站太丢脸了。”张子杨一脸正经的发誓。“对啊,娘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要好好念书。”张子榆也认真的接话。大伙见状,都大笑了起来。
         “啪”张子桦一丢碗筷,正眼喷怒火的想站起来。他旁边的张子榕立刻按住他,说“子桦,别闹!长辈们都在呢。”张子柏“二弟,二妹一向心直口快,我们几个平时都不敢惹她。今天你倒先惹她,你也是很厉害了。”张子槿“二哥,你不会想打人吧?二姐刚回来,你就这幅样子,太没风度了吧!”张子桦见大家都向着张子枫,加上长辈们就坐在隔壁,也不轻举妄动,又坐回到椅子上“没有没有,我是哥哥,怎么会打妹妹呢。只是觉得二妹出了趟国,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实在佩服啊。我敬二妹一杯吧。”装模作样端起了酒杯。“不敢当,二哥的厉害妹妹也领教过的。”张子枫皮笑肉不笑的将酒杯碰了上去。
        晚辈们这桌风起云涌,长辈们由于隔着一定距离,并没注意,但也是暗潮涌动。张绍宗喝了两口酒,装作漫不经心的向张绍祖打听“这次子枫回来,要待多久啊?”张绍祖没多想“少则一年半载,也有可能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张绍宗没答话,但刘心媚却忽然尖叫起来。“二弟妹这话什么意思?”沈宝如盯着她。“我……我是说。”“哦,心媚的意思是之前法国的学业不是说要三年完成吗?现在没学完就回来,学校会不会不答应。”张绍宗瞪了刘心媚一眼,腆着脸对沈宝如说。沈宝如点点头,“外国学校的规矩我们也不懂,相信枫儿能自己处理好,就不劳二叔费心了。”“对对,子枫一向能干,我们也就随口问问。”张绍宗就驴下坡。“又过了几分钟,“二小姐这次回来,是要进公司还是先办喜事?”这次开口的是一直沉默的陆凤娟,沈宝如有点奇怪,但也柔声回道:“进不进公司,我们老爷说了算。不过说到喜事,子榕是长姐,喜事还在眼前呢,怎么能跨过长姐来提枫儿的。”“是了,二小姐毕竟和其他姐妹不一样,得好好挑挑。”陆凤娟笑得意味深长,还瞥了刘心媚一眼。刘心媚哼了一声“就算是嫡女又怎样?都是张家的小姐,谁敢小瞧了子榕去!”“二弟妹这又是发什么疯?嫡庶之分在我们张家本来就不重要,子榕就在旁桌,非要说出来让她不痛快么”沈宝如忍不住呵斥。“就是,我也没提嫡庶,只是说二小姐品貌双全,又喝了洋墨水,没想到媚姐姐这么敏感。”陆凤娟也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了,三个女人一条街,你们几个再说下去,今晚的饭菜恐怕就不用吃了。”张绍祖揉了揉太阳穴,出声制止。张绍宗又瞪了刘心媚一眼“就是!你今天吃子弹了?嘴巴没停过。”刘心媚只好愤愤不平的闭了嘴。大家又埋头吃起来。
       明月高照,8点多钟,花厅家庭聚餐终于结束。大家各自散去。
        张子枫跟父母打过招呼,又交待福嫂带着小晴一房一房去送礼后,就回到了自己房间。鞋子也不脱,倒头躺在床上。
         张绍祖没回房间,直接到书房,叫来阿元。“你帮我去查一下今天下午绍宗是不是又去了赌场?如果是的话,看看和谁赌了,输掉了多少!”“是,老爷。”“你去广州接枫儿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这都是阿元应该做的。老爷也早点休息,我告退了。”“好的。”待阿元走后,张绍祖靠着书桌,长叹了一口气。
         夜愈深,张子枫从床上又跑到了书桌前。想着今天的一幕幕,心烦意乱。“小姐,您休息了吗?”“没呢。”她站起身开门“进来吧,说说情况。”“也没什么,大家收到礼物都很满意,让我转达谢意呢。就是敬叔出门帮老爷办事没回来,所以我……我就把他那份拿回来了。”张子枫接过小晴递来的袋子,“没事,我收着吧,等他回来我自个儿给他就行。”“好的。那小姐早点休息,我告退了。”“等等,明天妈有什么安排吗?”“太太好像什么都没说。”“好的,那我要睡到十点半,十点半之前不许让人来吵我哦!”“知道了,小姐。”“下去吧,早点休息。”“好的,小姐也是。”
        想到明天可以先睡个懒觉,张子枫不禁高兴得拍了一下手。然后哼着曲儿,坐回书桌旁,打开一本精美的日记本。“刷刷刷”几秒钟后,“我,回来了”四个字跃然纸上。

第二章标题:不是冤家不聚头
内容预告:男主女主的第一次见面,不浪漫不唯美,甚至有些剑拔弩张,不过彼此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二)

第一章    我,回来了(2)

       原本从码头到杜美路也不算远,但因为恰值周末,街上闲逛的人很多,车队开了好一会儿,才开到张公馆的大门前。
       早有立在门边等候的仆人打开了黑色的雕花大铁门,车子鱼贯而入,沿着花园大道开往左边,最后在一个人工湖边的一幢三层小洋楼前停好。
        张公馆是张老太爷,也就是张子枫的爷爷刚来上海打拼时买下的。那时杜美路地价不如霞飞路、静安寺路贵,张老太爷就买了一个大花园,开凿了一个人工湖,因张家在枫泾镇时本就是书香世家,所以取名砚湖。又分别在湖的两岸起了两幢相对而望三层高的小洋楼,正好张老太爷只有两个儿子,儿子们成家立业后就分别住在了两边。张老太爷去世时,留下“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迁,枫泾张家永不分家”的遗嘱。再加上两幢房子大小、式样一模一样,并不见等级之分,而两位小张老爷人丁也不算太旺,所以没有讲究,一大家子人就这么一起住了几十年。
        大家下了车后,福嫂招呼阿元带着几个男丁把张子枫的行李扛上楼。张子枫则挽着沈宝如的胳膊,走进了大厅。张子杨此时已是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沈宝如招呼站在楼梯口等着的一个大丫鬟,“春草,你先带小少爷回房间休息吧。晚点我过去看他。”“是,太太。”春草边应声,边过来拉张子杨的手。“二姐,那我先走了。”张子杨用带着困意的童音,跟张子枫告辞。张子枫笑笑,揉揉他的头发,“乖,去吧。休息好了,晚点过来找二姐,有好东西给你。”
        张子杨走后,母女三人坐到了沙发上。张子枫环顾一眼大厅,开口问:“怎么不见爸?我回来了难不成他还躲起来了?”沈宝如笑了笑,递给她一杯倒好的柠檬水,“他今天公司有个重要的会,晚饭才能回来。”“哦!我就说嘛。”张子枫撇撇嘴,“工作永远排在我前面。”“好啦,别这样说你爸。他对你不上心的话,会把阿元派出去接你?要知道阿元对他,对公司来说多重要!”沈宝如严肃的说道。“好啦,我知道的。爸对我还是……很关心的!我只不过开个玩笑。嘻嘻。”张子枫冲妈妈吐了吐舌头。“二姐怎么比子杨还要幼稚!”张子槿忍不住出声嫌弃。“要你管!”张子枫伸手佯装要打她。
      “二小姐,东西都放好了。洗澡水也准备烧得了,您看什么时候回去休息呢?”说话间,福嫂已回到大厅。张子枫看了眼沈宝如,后者点点头,“折腾了那么半天,赶紧回去洗洗,然后休息一下。晚上6点,在花厅有个欢迎你回来的家庭聚餐,二叔他们也过来呢。”张子枫一愣,冷笑道:“我们一家简单聚一下就好了,干嘛叫二叔他们?二叔恐怕是这个家里最不欢迎我回来的人了!”“又说混话,小心你爸听见。”眼见沈宝如又板起了脸,张子枫赶紧往楼上走去,张子槿也随之告退。
       洗去一天疲惫后,张子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情。法国未竟的学业,外公的病,二叔一家……一件件事搞得她头昏脑涨,困意全无,于是干脆起床,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两个最大的箱子是放给全家的礼物。老的少的,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从小她办事总是那么面面俱到,所以张老太爷在世时,最疼爱这个孙女,这也是张二老爷不喜她的原因之一。
        她把礼物一件一件取出来,按照从老到小,用袋子装好,再用便笺标好要送的人的称呼。“噔噔噔”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谁呀?”她放下笔,理理身上的睡衣““二小姐,是我。”“是福嫂啊,进来吧。”福嫂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拿着一个木托盘。她站了起来,“福嫂,有什么事吗?”“这是太太给您新做的旗袍,太太要您今晚聚餐穿着。”福嫂指了指托盘上的东西。“哎呀,妈真是的,我穿着今天的小洋装有什么不好吗?”她顺手拿起衣服,展开一看,原来是一件淡黄底带紫薇色小碎花的纱织旗袍,这种天气下,穿起来倒也明艳。“太太说了,小姐的身材穿旗袍好看。”“好吧,既然是新衣服,那就穿吧。”“好的,那您先忙着,我去回禀太太了。”“福嫂,等等。”她转身在桌上拿起一个万花筒样的东西和一个小纸包,递给福嫂,“这个是从法国带来的小玩意,拿去给小毛玩吧。还有这纸包里是在广州换船时买的一点当地果脯,您拿去随便尝尝。”“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留着给小少爷他们吧。”福嫂摆手推辞。“拿着吧,值不了几个钱。他们有他们的。”张子枫用力往她怀里一塞。“那我就替小毛谢谢二小姐啦。”福嫂说完,眉开眼笑的走了。
        张子枫继续坐下来分拣礼物,十五分钟后,“噔噔噔”又是一阵敲门声。“二姐,你起了么?”“子槿,进来吧。”张子槿推门而入,也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水蓝碎花上衣,黑色土布裤子的丫鬟。张子枫定睛一瞧,两人不仅衣着一样,发型一样,连长相都是一样的。她乐了“这不是小晴小雨吗?也长成大姑娘了!”张子槿接话“大妈说,二姐这性子,新人必定用不惯。正巧你走之后小晴也没去哪,一直跟着我,既然你回来了,我就把她还给姐姐吧。”“好啊,好妹妹帮我把小晴养得又白又胖了,我肯定要好好谢谢你的。”张子枫抿嘴笑道。“谢倒不必谢了,不过小晴跟了你四五年,你才离开一年多,我要考考你还认不认得出。你就说哪个是她吧,说哪个领走哪个,小雨也不许赖掉。”张子槿转着圆圆的眼珠,故意刁难姐姐。“你们两个,不许说话,都站好了。”两个丫鬟本来还窃窃的笑着,一听此话,大气不敢出,站得笔直笔直的。张子枫仔细打量了一眼,胸有成竹的对张子槿说:“恐怕要妹妹失望咯。”说着,就把左边的丫鬟一拉,“小晴,我走的时候叫你背完《唐诗三百首》呢,现在可得了?”对方先是一脸惊讶,随后立刻欣喜的跳起脚来,“二小姐,你好厉害!你怎么认出小晴的?”张子槿也一脸不可置信“以前是小晴瘦些,这一年多吃得好,她长胖了。刚才又特地用香粉把她脖子上的那颗胎记盖了。你怎么还能看出?”“傻妹妹,事情就坏在这香粉上呀,你本意是用香粉遮住胎记,但我却闻出这香粉是戴春林你最爱的茉莉香,怎么会是她们用的呢?就算你赏了她们,但她们姐妹情深,今儿这种大日子,肯定两个都涂啊。既然只有一个涂,那么就只能是你为了帮她遮掩什么吧。”“啊?好吧,愿赌服输!小晴,你明儿就搬回二小姐这边吧。二姐,你真是太聪明了。”张子槿忍不住一顿吹捧。张子枫笑笑没接话,又从桌上拿了一个盒子,递给小晴,“这是从法国带来的小玩意,你们一人一个。先下去吧,等会儿也不用过来伺候,到了饭点我自会下楼。”“是,谢谢二小姐。”两人接过礼物,欢欢喜喜退下了。
        “好姐姐,刚才在大厅,我听你对子杨说有好东西给他。现在又看见你给了小晴小雨。那我呢?我的那份呢?”“噢,你的呀!买是买了,不过在广州转船时忘记在上条船上了,怎么办?”张子枫故作紧张。“不是吧?!我这么倒霉的吗!”张子槿半信半疑的大叫。“骗你的啦!”张子枫噗嗤一笑,“在那儿呢,自己瞧去。”抬头示意靠着床边的一个箱子。张子槿立刻上前,边嘟囔着:“很大的东西么,怎么单独放一边?”一边打开了箱子。忽然,一把崭新的小提琴出现在她眼前,油亮亮的深棕色,紧绷绷的琴弦,一看就是价格不菲。“二姐,这……这……这是给我的?”许是惊喜交加,她说话都不利索了。“你试试看?我不懂拉,也没试过呢。”张子枫没有正面回答。张子槿点点头,熟练的把它从箱子里提出来,然后架在肩膀上,拉了两下。“很好很好,绝对是把好琴!”张子槿激动的说。“是就好了,7个月前在法国收到妈的来信,说你现在在学小提琴。正巧班上有同学是制琴世家,就托他做了一把,正好这次回来送给你。”张子槿听完,扑进张子枫的怀里,“啊!姐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谢谢谢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傻瓜,姐妹俩要那么客气么?你好好学,以后我们双琴合奏给爸妈,还有湘姨娘听。他们开心,我这不远千里扛来就值得了。”张子枫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对了,还有几件洋装送给你,不过和我的衣服都装在一起了。改天整理好再拿过去吧。”“哎?可是我衣服好多。”“好多?就你那些土不拉叽的旗袍吗?”“姐,你别外国的月亮更圆。我觉得旗袍挺好看的。”“我没说旗袍不好看,是你的旗袍不好看,我的旗袍就很好看啊。”“二姐是长得好看。”“好啦,别拍马屁。你那些不好看的旗袍赶紧整理出来,能赏的就赏了,不能的捐到教会去。我先把洋装给你,你爱穿旗袍的话,下周周末再带你去霞飞路做新的。现在也上中学了,再不好好打扮一下,连二叔家的大丫鬟都比你像张家的小姐!”张子槿还没从姐姐的慷慨疼爱中缓过劲,一下子又得接受她教训人的疾言厉色,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
       “小姐,太太叫我来传话,老爷半个小时后就回家了,您准备一下。”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姐妹间的闲聊。“好的,你去回话,我二十分钟后到大厅。”张子枫应声。“这才几分钟?爸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快吃饭时他才能到呢!”张子槿发问。“会开完了,就回来了呗。估计也想提前一点来给我上课。”张子枫顿了顿,“对了,怎么一天没见湘姨娘?”“哦,我有个姨婆,就是住闸北那个,这几天病了,家里人手又不够,我妈这几天都得抽空去照顾她。不过她也知道你今天回来,晚饭会回来的。”“嗯嗯,那这个你就替我转交吧。”张子枫拿起桌上一个方形又精致的礼盒。“好的。那二姐,你先准备一下吧。今晚花厅见。”张子槿接过礼物,告辞而去。

今夕是何年(民国/长篇/一)

第一章    我,回来了(1)

       民国二十年,暮春。
       天灰蒙蒙的,将雨未雨的样子。
       一艘双层豪华渡轮缓缓行驶在东海海面上。因为午餐时间刚过,一楼的大餐厅里,依然熙熙攘攘。
       但是相较于厅中央几张圆桌边的热闹,最里边那一排贵宾卡座则清静许多。倒数第二个舷窗边,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正一手捧着书,一手端着咖啡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半个小时后,餐厅终于完全安静下来。少女抬眼看了一圈餐厅,然后开始收拾餐桌上的书,两步外一个黑衣的保镖模样的男子立刻站起,走近询问:“小姐,要回房间吗?”“不了。阿元哥,这会儿是几点了?吃午饭时不是通知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吗?”少女反问。阿元稍稍抬手,看了一眼表,正要回答,突然,大厅外的甲板传来很大的喧哗声。
         “哇!到了到了。我们到上海咯。”“是真的,是上海!我看见外滩上那栋渣打银行的大楼了,一点都没变。”听到熟悉的地名,少女的眼睛一亮,赶紧飞奔出去。只见甲板上人头涌动,都齐齐望向正前方一公里处的海面。
          蒙蒙的水汽中,仿佛海市蜃楼般,一幢幢形式各样的楼宇就在那伫立着。果然是上海,是家乡,少女见此喜形于色,对阿元说了声“终于到了,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去。”话音未落,人已跑回了船舱里。要问少女为何如此兴奋,那就得从她的身份说起。她叫张子枫,是上海滩几大公司之一-----华生公司大老板张绍祖的嫡女,今天,是她留学法国归来的日子。在异国他乡独自漂泊了一年多,再次见到家乡熟悉的景色,她当然激动。
          而此刻上海的某码头边,也是一副繁忙景象。接船处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全带着期盼团圆的表情。最接近船舶靠岸处有一排遮阳篷,下面整齐的摆着一些座椅,这本是管理码头的公司为一些尊贵的接船客人准备的,但正巧今天天气不热,此时并没有多少人。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枣红色提花旗袍的贵妇最为打眼,她虽然不像其他人那么焦急,边气定神闲的摇着手中的团扇,偶尔还和身旁的人说上几句,但没有完全离开过海面的眼神又显示出她对来人的上心。她左边是一个年龄稍长,衣饰端庄的仆妇,右边是一个十五六岁着天青色旗袍,扎着麻花辫的少女,还有一个十岁左右虎头虎脑,穿西式背心裤的小男孩,两人正玩着七巧板。她们后面两米处,整齐的站着四个灰色统一着装的年轻男子。他们就是张子枫的母亲沈宝如,妹妹张子槿,弟弟张子杨和张家的仆人们。张家出了那么大阵势来接张子枫,由此可见她的家庭地位了。
        “呜……呜……”伴着两声嘹亮的鸣笛,渡轮终于靠岸。悬梯放好后,乘客开始有序下船,侯在周围的人们也随即迎上前去,找寻自己等候了半天的归人。沈宝如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要等的人,转头对仆妇说道:“怎么还不下来?会不会有什么事耽搁了?福嫂,赶紧叫人上去看看。”“太太别急,有阿元在呢,没事,许是船上人多被挡着罢了。”名唤福嫂的仆妇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往身后招了招手,四个年轻男子马上会意,迅速走出了遮阳蓬。但没走几步,沈宝如突然发出惊喜的叫声“哎哎,出来了出来了!枫儿,在这儿呢!”
        相隔不远,站在悬梯半上的张子枫肯定听见了,也欣喜的冲这边挥手“妈!妈!我在这儿!”沈宝如把手中的团扇塞给福嫂,疾步往前,大家也都跟了上去。
         张子枫的双脚刚一落地,就向她奔来,一头栽进她的怀里,“妈!我好想你。”“呀,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害不害羞。”沈宝如口里责怪,但却带着宠溺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福嫂先是笑笑,随后惊奇的看着跟在张子枫身后的两名男子手中的两个小箱子,问:“小姐的行李就这么点儿吗?”阿元开口:“怎么可能?!今天太太要不是开了三辆车来,估计拉不完。”“那赶紧的,你们,随阿元去搬完所有行李。”“是。”
          一伙男人走开后,张子枫也离开母亲的怀抱,站直,笑着对福嫂说:“福嫂,一年多没见,您办事越来越有管家婆的气势了。赶明儿我让爸把敬叔调到乡下老宅子去,让你当管家算了。”“哎哟,二小姐又拿我开玩笑!况且敬叔平时对你那么好,你这么说他要伤心了。”“哼!才不理他,他那个老古董。”张子枫嫌弃的吐了吐舌头。“好啦,一回来嘴巴就没停过,是属麻雀的吗?”沈宝如转身把一直站在那不说话的张子槿和张子杨往前一推,“才一年多没见就不认得你们姐姐啦?”“二姐好!”两人异口同声。少女这才注意到他们,“子槿?!一年不见,更漂亮了嘛!去上学爸有没有多给你派几个保镖呀?”“子杨,嗯,长高了点,这一年有没有认真念书?有没有听爸妈的话?”“二姐,看你又瞎说,等会我要告诉爸。”“我很听话的哦,你看,今天是周末,我才能来接二姐。不然我就去上课了。”“嚯,真的啊!那今晚姐姐要好好表扬表扬你!”姐弟三人笑闹间,阿元他们也扛着张子枫的几大箱行李回来了。“走吧,回家吧!有什么回到家再好好聊。”沈宝如开口。
         一行人便上了车,三辆车井然有序的朝杜美路的张公馆驶去。

我没有偷懒哦,只是今晚加班,真的没办法如期上文了。各位等文的小可爱们,请再耐心点,我尽快。😅
好困啊!先睡觉了。。。😪